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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老周當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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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老周當場服了

正月十二氣溫短暫回暖。

紅旗大隊後山防空洞頂開始滲水,冰涼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啪嗒聲。

防空洞中段走廊周慶山裹那件洗發白舊軍大衣,兩手死死揣在袖管裏來回踱步,腳上那雙納千層底老式棉鞋在水泥地上踩急促,兜裏緊緊攥一張皺巴坐标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四十五天工期推算。

這已經是他守在無塵車間觀察窗外第五天了。

小孟端個不鏽鋼托盤剛從清洗室出來,冷不丁被周慶山一把堵在拐角。

周慶山壓嗓子,語氣生硬乾冷。

“昨兒下半夜氣溫幾度啊,說。”

小孟吓一跳,開始結巴。

“兩……差不多兩度半吧。”

周慶山猛的抽出那張工期表,拿手背敲的啪啪作響。

“晝夜溫差七度,材料熱脹冷縮形變系數你吃透沒,半夜溫度一跳,石英粗胚在卡盤裏縮水,刀盤還按白天死規矩往下壓,二十天磨八分之一波長,你們這是糟蹋國家撥下來的寶貝透鏡!”

小孟額頭直冒虛汗,端着托盤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氣壓隔離門呲的排出一股氣體,沈心柔拉開厚重鐵門,将一套嶄新連體防塵服丢給周慶山,她睫毛上沾着車間冷水汽,眼神注視着對方。

“周工,在這兒乾站着瞎算賬沒用,不如進來親自盯盤,最後三輪微調了,您老親自來把把關?”

周慶山冷哼一聲,抖開防塵服迅速套上。

風淋室吹盡浮塵,兩人推門邁入車間。

無塵室內氣溫恒定在十五度,慘白日光燈打下來,車床主軸發出極低沉嗡鳴,金剛砂漿液順着細管一滴接一滴精準無誤的砸在石英透鏡表面,發出極其細微摩擦聲。

沈心柔走到控制臺前,雙手配合操作儀器,手腕下壓,右臂肌肉在工裝服下繃緊,手輪刻度在咔嗒聲中停在一個極小數值上。

“最後三輪,降壓到底,零點一牛頓力,開抛!”

周慶山幾步走到乾涉儀屏幕前,屏幕上代表透鏡表面平整度乾涉條紋正緩慢成型~等距平滑,條紋之間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扭曲與斷點。

老頭子呼吸猛的一滞,鼻尖幾乎貼上防塵玻璃,呼出熱氣結出一小片白霧,他急忙用粗糙手背胡亂一抹,死死瞪着那個即将跌破零點零一微米讀數。

十多分鐘後沈心柔按停機器,刀盤随之擡起,清水沖去殘渣,一片近乎完全透明圓盤留在托架上。

周慶山喉結上下動幾下,收斂起異樣神色,身板再次挺直。

“這乾涉條紋是很平,但光看這一眼沒用不能服衆啊,這是實驗室裏頭切片那麽看,容易看花眼,你們一連十二天這麽日夜兼程,我就不信中間完全沒溫漂,也不信這臺拼裝破機床主軸沒有那一微米震顫,你們全程數據呢。”

枯瘦手指用力戳幾下臺面。

“同志,咱們搞科研這事兒絕不能靠碰大運瞎猜啊。”

沈心柔沒有接話,處理掉手上厚重橡膠手套,轉頭拿出一個厚實牛皮紙檔案袋扔在長條桌上發出一聲響動。

“您老自個兒看吧。”

說完她拉過折疊椅坐下,順手摸出鋼筆在記錄表上簽下最終完工數據。

周慶山半信半疑拆開檔案袋倒扣在桌上,一疊有兩指厚折疊坐标紙和數據統計表滑落出來。

老頭摸出老花鏡戴好,拿起最上面那一張查看。

沈心柔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無起伏。

“整整十二天啊,兩百八十八個小時,每半小時就一次打卡記錄,壓力讀數,漿液流速,進刀深度,還有室溫變化這些,四維交叉記錄毫無死角,全都在您眼前這兒了。”

周慶山翻紙手指短暫停住,表格上字跡分屬三個人且密密麻麻,卻找不到塗改痕跡,他又往後翻,目光立刻停留在初九那天曲線圖上。

沈心柔用鋼筆尖指引那處突兀拔高波折點。

“初九半夜兩點左右吧,那天燕京調來第三批研磨液雜質嚴重超标了,粗糙度在這個節點瞬間就往上跳零點三微米,也就是您老嘴裏平時常念叨那種大意外了。”

周慶山指尖抵那個數據點,眼眶周圍肌肉發顫。

“這,按蘇熊國那老教材來說,這片子就已經算廢了啊,必須得退回粗磨工序,重頭走那四十五天,你們這幾個到底是怎麽給搶回來這數據。”

沈心柔在桌面上劃過一道痕跡。

“所以規矩那是人定出來不是死板啊,梯度遞減不是一成不變,我在這五分鐘內直接手動提壓二十牛,用強破壞力硬吃掉這零點三微米車轍印,然後馬上用零點五牛負壓懸停刀盤,空轉打磨倆小時做回火補償,那條波折線後頭那段平滑曲線,就是我給交代了。”

無塵室內安靜異常,排風扇轉動嗡嗡作響。

周慶山彎腰俯看坐标紙,把那一摞表格逐頁翻看,從重壓強攻到中段抗溫漂補償再到尾段懸停打磨,理論上每個死角都被這些詳細底層數據填補,不存在投機取巧,完全憑借超前加工直覺與計算能力。

足足十分鐘老頭子保持僵硬姿勢未動。

半晌周慶山直起腰摘下老花鏡,熬三十年光學車間布滿紅血絲雙眼裏透出震動神色,舉手用軍大衣粗糙袖口用力蹭眼角,聲音乾澀發啞。

“六三年去蘇熊國交流那陣兒……我跟着老大哥們在伏爾加河邊死熬三個月啊,那邊院士拿紅頭文件點我鼻子說等壓研磨就是光學界這輩子越不過去天花板,我他娘信一輩子,拿着這套洋人破規矩,死死卡你們這群年輕人。”

他嘴角顫動幾下,帶有自嘲意味,又帶有卸下重擔般解脫感。

沈心柔站起身把散亂表格重新理齊塞回去。

“那都是十年前老黃歷早沒用了,周工,您那三十年為國做貢獻手藝可沒過期啊,只不過洋人那書本,也該翻篇不作數了。”

周慶山沒有回應寬慰話語,從兜裏掏出自己熬夜畫出四十五天工期表,從中間對折再對折壓緊折痕,随手扔進桌底下廢紙簍。

老頭轉身一巴掌重重拍在剛湊過來小孟肩膀上,拍小孟一個趔趄。

周慶山伸手直指小孟。

“都給我把眼睛擦亮點,以後好好跟着沈工乾,少學我這死老頭子整天死要面子活受罪。”

說完周慶山直接看向沈心柔,腰板挺直,再沒有之前半點倚老賣老氣焰。

“第一階段結束這片子就算真成了,明天第二階段對準校準機構進場組裝對吧,陳碩那小子弄那什麽銅鋁複合連杆數據出爐沒,圖紙拿給我看看。”

沈心柔微微挑眉看他。

周慶山拉平臉上皺紋。

“咋的,嫌老頭子我這把破算盤撥不明白微米級這賬了,你那幾張圖紙熱脹冷縮補償系數,我今晚就算死活不睡覺,也拿算盤一分不差給你核出來,明天組裝絕不拖你們後腿。”

沈心柔眼中帶出笑意,從抽屜裏抽出一卷藍圖遞過去。

“那行,這就勞駕周總工替我們把好這最後一關了啊。”

周慶山夾緊圖紙離開無塵室,步伐比幾天前在走廊裏徘徊時紮實十倍不止。

車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小孟抹去頭上冷汗長吐一口氣。

沈心柔轉回視線。

“趕緊收拾臺面去,把這片透鏡放恒溫箱裏。”

交代完畢她轉身走向換衣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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